評論
原載于2019年4期《歲月》
 

福彩七乐彩走势图1:暗黑時刻的詩意與溫情——萬勝小說《靜默的遠山》讀后

 
牛寒婷
  短篇小說《靜默的遠山》中有一些閑筆,讓人看了還想看,讀了又重讀,比如這段:
  
  一開鐮,滿地嚓嚓的快感。一方方的金黃被壘成垛,一架架稻垛像臥在沙場的馬隊。西北風一催,天更高,云更淡,日子駕著馬隊往有雪的日子里趕。但還有段路,等著天涼透了,等著大白菜長敦實了,等著再冷一點的風把臉上的肉皮兒割出細口子。燙上小燒,豬肉燉粉條子的香氣頂著冷風挨家竄。日子是不能盼的,尤其是上了年歲的人,等于盼著死。
  
  這雖然不是分行文字,讀來卻有詩的味道——這么一說,好像詩僅僅就是分行的文字,當然不——那種詩一樣的語言,字里行間仿若處處藏著玄機,總是提醒著你得特別留心。就像這樣一幅再尋常不過的稻田秋收圖,跟活了似的,如同動態的影像,可它又不是一個簡單的流動三維空間。在它立體的圖畫里,似乎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,不知從哪來、更別說往哪去的暗流,涌動著一種若隱若現似有還無的情緒,那一字一詞一句,甚或只是一枚普通的標點,都仿佛在成心地拉扯人的聽覺、視覺、嗅覺、觸覺,隱隱地逗弄人的神經……于是,讀著讀著就覺得哪里不對頭了,是漏掉了哪個意涵善變的詞語嗎?待目光回到前面的文字,讀來仍有些懵懵懂懂。“日子是不能盼的,尤其是上了年歲的人,等于盼著死”,直到末句忽地騰空一躍,從畫面中溢出,這才讓人如夢方醒,可是,恍然大悟的同時仍然疑竇難消,這句子里的秘密,怎么好像還是重重疊疊?
  年少時讀小說,心思總被故事牽著走,眼里就只能看見情節,比如,每每讀到大段的景物描寫,我總是心不在焉,或者干脆跳過去,如同一個從不駐足觀望沿途風光的無趣的旅人。后來漸漸明白,無論是小說還是其他藝術作品,所謂的閑筆,許多時候其實不“閑”,比起故事來,它們有時更重要更好看,更意味深長。就像萬勝這篇《靜默的遠山》,肯定與它諸多閑筆的淡淡點染有關,不僅最大程度地凝煉了故事,更讓那座靜默的遠山作為映襯的背景,不動聲色地,就主導了一場對上演在前臺的主戲的美學革命,于是,戰爭和死亡帶給讀者的,便不再只是簡單的酷烈與沉重,那覆蓋山林的皚皚白雪,居然可以融化許多閱讀慣性中的宿痂與舊繭。
  馮小剛有一部既賺了票房口碑又贏得主流認可的電影叫《集結號》,講的是主人公谷子地為在解放戰爭中陣亡的全連兄弟討說法的故事,電影在熱映時還上了新聞聯播?!毒材腦渡健分型幸桓鎏炙搗ǖ?ldquo;谷子地”,可他一輩子也沒能如愿,因為他跟上的是姓蔣的隊伍。由于充當了國民黨大部隊撤退時的炮灰,麻鬼子和他的弟兄們在大梁縣,與錢老六所在的共產黨的隊伍展開生死較量。血肉狼藉的戰場上,兄弟們都死光了,麻鬼子只能繳械投降,可殺紅了眼的錢老六卻無法停手。被錢老六廢了兩條腿的麻鬼子雖然撿了條命,可整日拖著半截子身體的他已經不人不鬼,而受了處分的錢老六仍是英雄。歲月倏忽,除了他倆,再沒人知道當年戰場上的是非恩怨。磨了錢老六一輩子的麻鬼子,想在死前為兄弟們討個說法,可錢老六依舊不肯滿足他的心愿,盡管,在那個特殊時期,作為共產黨人的他也?;す飧齬竦潮?。最終,一對冤家在麻鬼子的葬禮上到底和解了,而兩個戰壕里那些死去多年的生命,也好似在大雪紛飛中握手言和了。
  就故事來說,小說《靜默的遠山》比電影《集結號》豐富得多,它讓兩個“谷子地”式的人物扭結糾纏在一起。有意思的是,對這樣一個內涵深刻、頗具張力的故事,萬勝采用了一種極其簡約的演繹方式。他在語言上講究煉字,在整體的敘述上惜墨如金,就好像,在寫作上,他把那句古希臘箴言奉為了圭臬:“萬事勿過度”。如果說節制克制是一種生活的藝術,那它同樣也是有效的創作手段,正是有了作者那極為審慎的娓娓道來,小說那種與故事的悲壯慘烈形成極大反差的溫情乃至詩意的氛圍,才能呈現得如此真實而又動人。
  與頗具詩情的《靜默的遠山》相遇時,我正捧讀愛爾蘭詩人謝默斯·希尼的《希尼三十年文選》。“一首詩以一種哽咽、一種鄉愁、一種相思病開始。它找到思想,而思想找到詞語”,這是書中引述的另一位詩人的話,希尼借此意在表明,關鍵的詩歌行動是先于語言的,通過“哽咽”找到“思想”,比“思想”找到“詞語”的過程更為重要。而沿著希尼的思想軌跡進入《靜默的遠山》時,我居然就真切地感受到了小說家的情緒涌動——不管萬勝是以“哽咽”、“鄉愁”、“相思病”還是什么別的心緒為契機開始了他的小說敘述,對我而言,這篇小說都開始于一種對金秋的田野、對荒誕無常的血淋淋的人生、對緘默不語卻又包容一切的大自然的脈脈溫情中。
  無論《靜默的遠山》里寫了多少晦暗的死亡與血肉的凋零,它那溫情乃至熱烈的調子從未荒腔走板:“一棵樹,托住日頭悄悄一拋,竟拋進云朵里,天地忽的一暗。田地里的金黃溢進眼里,把心映得通亮,一開鐮就是打飽嗝的日子到了”;“再濃的霜也抵不過日頭的好脾氣,日頭的臉色紅潤,一跳出來就讓世界活了”……秋收的日子是陽光遍灑的有勁頭有盼望的日子,是大自然無私慷慨又暗藏深意的饋贈,生命中那些過往的暴虐殘忍快意恩仇,是否終將蹉跎在同樣無情的歲月中呢?小說家精心彈唱的時而激昂時而輕柔的基礎性曲調,潛進陰鬼地獄般的戰爭往事里,成為了小說語詞間公開的秘密,也許,它就是希尼所說的“潛存于某些詞語和韻律里的文化深水炸彈”吧?這秘密“不只愉悅耳朵,而且愉悅心靈和身體的整個后部和深處”,能讓敘述的留白有了靈動的生氣。
  陽光下的生活與地獄里的暗影,就這樣被小說克制的敘述審慎地縫合在了一起,而靜默的遠山成為了戰爭與歷史、罪惡與仇恨、絕望與希望、和解與救贖的見證。“星星如兄弟們不瞑的目,每只都藏著心思,每閃一閃都讓錢老六顫抖。盼著天快亮吧——”“麻鬼子嘩嘩地跟在后面……”無論是錢老六還是麻鬼子,也無論是英雄還是跳梁小丑,在人性的審判席上,逃不脫的都是一輩子的噩夢糾纏。戰爭和歷史可以為殺戮和殘暴正名嗎?如果它們成了人性冠冕堂皇的遮羞布,那它們也能救贖心靈嗎?小說里反復出現、被錢老六和麻鬼子掛在嘴邊的那句人一輩子到底能不能活明白的“暗語”,所追問的正是這樣的問題;而看破世事的麻鬼子向錢老六討要的說法,也并非什么樹碑立傳,不過是給弟兄們燒炷香、說句暖心的話罷了,當然了,這炷香與這句話,又遠遠要比大山還重……
  
  夜一直深下去,仿佛要墜進無底洞里。錢老六粗大的手掌撫摸孫子細軟的頭發。孫子輕微的鼻息挑著他的心思,輕輕地一起一落,像某個陽光充足的正午,在光線里飄舞的細塵,溫暖又輕盈。麻鬼子說的沒錯,自己是個有福的人,該他嫉妒,也該他憤恨。
  
  比起意味深長的小說結尾,我更喜歡這幾句象征全篇小說基調的文字,它像一片輕盈的羽毛在不無壓抑的故事間歇處飛舞,它是如此富有力量,它能給“谷子地”式的主人公們、給死亡的噩夢、給脆弱得不堪一擊的人性帶去慰藉?!毒材腦渡健啡夢揖斕?,并不是用看似膚淺的溫情和希望去救贖絕望與暴行,而是這溫情與希望如同生長在小說的根柢里,并從這根柢,源源不斷地為故事輸送養料。這不禁讓我想起柏拉圖在談到哲學這一心靈生活時曾說過的話:“只是在這個偉大的事業本身和一種分享的生活之中長久結合之后,靈魂里才發出火花,可以說是由一個跳躍的火焰點燃的,此后它就自己進料燃燒。”由跳躍的火焰點燃,此后自己進料燃燒,這正適合描述在《靜默的遠山》中貫穿始終的小說調性——我猜想,與外表粗獷魁梧的形象相異,萬勝的骨子里極其細膩柔軟,對世界和人生抱有美好的期待,即便是控訴戰爭與人性的絕望陰冷,即便是揭露人類文明的暗黑時刻,他依然選擇了以高山般的隱忍和包容,去寄寓對于生命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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